凡煙小說

2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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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越梵遵守了他的承諾,那天之後與我斷絕了所有來往。如果不是洪粵西偶爾提起,他真的就像憑空消失不見了一樣,在我的生活範圍裏毫無蹤跡了。

我有時候會覺得這是一種拙劣的障眼法。因為人評判事物存在的標準過於單純,全靠感知,感知得到就是存在。然後很容易順拐反推出感知不到等於不存在。感知不到依然可以當做存在的除了信仰就只有靈魂和鬼怪。李越梵當然不屬於這三個例外中的任何一個。

我意識到我簡單粗暴地將這種存在證明反轉,去證明了一個人的消失。即只要他與我沒有了交集,那麽就不存在了。

然而不論從哪個方面來說,這種直接將邏輯推理加上否定詞的轉換都是不嚴謹的,一定存在漏洞。就算一時發現不了,也總有一天會浮出水面。

轉眼到了年末。31號那天我和洪粵西約了一起吃飯。除了咱們還有組裏幾個你以前帶過的同事,洪粵西在電話裏跟我說,把被你拐走的那一群叛徒也帶上,一起聚餐跨個年,好久沒見了。我順著他的話理所應當地認為來的都是老同事,因此並沒有想到李越梵也會來。

我比洪粵西他們先到。看到他進來,走在最前頭。剛和他撞上視線,就見他一側身,後面不遠處露出了李越梵的身影,正和一位同事有說有笑。我還在楞神,他迅速朝我看了一眼,帶著一臉笑意,表情未來得及變化就又繼續跟身邊人說笑去了。

李越梵坐到了我斜對面的位置。人來得差不多後,我去了趟洗手間。沖手時聽見身後有動靜,下意識擡頭,從鏡子裏看到他從身後繞到我旁邊的盥洗池。

水聲感應而出的瞬間他說,這回不怪我,我沒有聯系你,是洪工一定要我來的。我沒說話,轉身抽紙。李越梵大跨一步,也伸手抽了一張。因為他伸手時我要離開,一時來不及躲避,身體向前傾,他濕淋淋的手從我臉側蹭了過去。

他回頭看了我一眼,說,不好意思,沒看見,我給你擦擦。李越梵說著就要伸手。我後退一步,用手抹了一下,說,不用。

我越過他向外走,他叫住我,說,我有個東西落你那了,你一直沒還我。我不明所以,回頭望向他。視線觸及他目光時我就明白這句話沒有他表述得那麽單純,是他的慣用招數。我瞬間後悔回了頭,而此時如果不聽他說下去就轉身離開,又會顯得心虛,被他抓住把柄。於是我幹脆擺出完全當真的態度,問道,什麽東西?

買一送一的那個馬克杯,李越梵說。沒聽見我回話,他繼續說,不記得了?上次見面的時候我在家具城買的,其中一只忘你車上了。還是你以為我把杯子送給你了?真不是,你得還我,我特別喜歡那個杯子,買兩個打算湊一對用的。所以別轉錢給我,我只要杯子。

我改天讓洪粵西拿給你,我說。說完就轉身走了出去。我能聽到李越梵的腳步聲,不遠不近地跟在我身後。走了沒幾步,他突然加速超過了我,跑回去坐了下來。

原本的四張方桌被拼在了一起,左側是一排椅子,右側是靠墻的沙發座。沙發座空了兩個,一個在緊裏頭,一個在最外面,李越梵坐了最外側的座位。我看到還有一把空椅子,剛要走過去,被同事叫住,說裏面的沙發座是給我留的。與此同時原本空著的椅子也被匆匆跑回來的同事占住了。

我只好走到沙發座旁,跟李越梵說,起來一下,我進去。他仰頭看了我一眼,沒有起身的意思,而是把腿歪向一側,留出個縫隙,這下我終於明白了他剛才先我一步跑回來的用意。當著許多人的面我不好說什麽,只能蹭著膝蓋鉆了進去。

吃著吃著飯,有人提議玩游戲。我和洪粵西比他們大了不少,不打算參和到他們年輕人的活動裏。那可不行,一個同事跟洪粵西說,洪工,這是集體活動,您得參加。

你怎麽光命令我不管路工啊,洪粵西反問他。同事瞥了我一眼,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,小聲說,不敢。洪粵西洋裝生氣,拍了下桌子,說,不敢怎麽著他,對我就能這麽隨便?怎麽還差別對待啊。

路工看著比較——同事想了半天才說,比較嚴肅。我看著不嚴肅?洪粵西說。同事搖了搖頭,反正您不太像領導。

洪粵西翻了個白眼,指著他說,你等著吧,下個月就給你降薪,直接減半。所有人聽了都笑著半真半假地起哄。

洪粵西喝了不少,來了興致,大著嗓門開玩笑,指著我說,他嚴肅?得了吧,都是裝的。跟你們講,他特會裝,我剛認識他的時候就這樣。氣氛整得挺嚇人,不笑,笑也都是那種——洪粵西一邊說著還一邊擺出個笑模樣,是在模仿我。

我什麽時候這麽笑過?我說。他恨不得將食指戳到了我的臉上,砸吧了下嘴,說,對對對,就是這種笑。然後轉過頭問大家,你們說我學得像不像。

本來沒人說話,李越梵突然說,挺像的。話音落下,其他聲音此起彼伏地響起。在同事們嘻嘻哈哈的附和中,洪粵西仿佛受了鼓勵,繼續指著我胡說八道。

這人也不說話,冷著個臉,好不容易說了,還幾個字幾個字往外蹦,勁兒勁兒的。他說著拍了拍我,說,哥們兒,裝這麽多年了,累不?我笑著搖了搖頭,說,還行。他又指著我說,看見沒,就這樣。

瞎聊了半天,我和洪粵西還是被他們安排到了游戲裏。游戲規則很簡單,轉酒瓶,瓶嘴停下來時指向的人要回答一個其他人提出的問題,不想回答的話就喝酒跳過。

不知道轉酒瓶的人是不是有點手上的技巧,總能轉到洪粵西那裏去。他沒一會兒就喝多了,跑去了洗手間。他剛走酒瓶就又轉了起來,轉向了我。

您跟小李是認識嗎,有人問道,怎麽認識的?剛一問出口坐在他旁邊的人就推了他一下,說,你這問得太沒水平了,白浪費一個問題。啊,那這個不算,我換一個,對方說。

我看著他們沒說話,忽然感覺到什麽,扭過頭,正好李越梵朝我看過來,迅速移開目光。沒等他們討論出到底要問什麽問題,李越梵主動回答說,他是我表哥。

話一出口大家似乎就忘了在玩游戲了,同事看向我求證道,真的假的啊路工?我笑了一下,說不是。怎麽不是?李越梵歪著腦袋,目光越過我和他之間的四個人,準確投擲到我的身上,說,遠房的表哥也是表哥啊。

他轉頭對同事說,我高中的時候他還給我開過家長會。有人笑道,怎麽讓表哥開家長會?是因為考得太差了不敢讓爸媽知道成績吧。李越梵順著他往下說,是啊,我那時候學習特別差。停頓了幾秒,他又說,我爸還是他大學老師。

我怔住,完全沒想到他會說這個,皺著眉看向他的同時,被身後響起的聲音嚇了一跳。

是嗎?這時洪粵西忽然跌跌撞撞地跑了回來,扶住我的肩膀坐了下來,說,大學時候的老師?我怎麽不知道?姓李,我想想,姓李的老師,大學老師哪個姓李來著?

我瞬間一個激靈沖到頭頂,下意識做了個吞咽動作,不知如何作答時。正在這時,有人插了一嘴,說,別想了,洪工,您讀大學都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,想不起來正常。但是您欠了杯酒這事可不能上了趟廁所就忘了。

洪粵西已經醉得睜不開眼,經對方這麽一說,立刻忘了剛才那茬,大著舌頭含混不清地說,喝喝喝,我喝三杯,行嗎。

同事齊心協力地起哄勸酒,我在吵鬧聲中望向李越梵。他也正看著我,睜大了眼睛,擺出一副“你能拿我怎樣”的表情。

接著他毫不掩飾地笑了起來,參與到勸洪粵西喝酒的隊伍中,伸著胳膊吵吵嚷嚷,卻明顯是在裝樣子。因為視線動不動就像彈球似的撞到我身上又迅速轉走。他不是在偷看我,目光的每一次投射都光明正大,高速沖過來,生怕我註意不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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